在国家贫困县 一场悄无声息的教育革新正在进行

2019年3月,河南新蔡思源实验学校8年级英语老师梅雪艳走进办公室。她在电脑上登陆进“智慧课堂”的教师端后台,查看学生的课堂数据。屏幕上一张学生“课堂社交关系图”吸引了她。

这张图初看像极了航空公司的航线网络图。不过每个相互连接的小点不是城市,而是梅雪艳英语班上的每个学生。

正如通航的城市互相关联,梅雪艳课堂上学生们也互相点评、关注。他们的互动数据在智慧课堂后台由算法生成社交关系图。数据每天都更新,也可以选择一段时间叠加。梅雪艳看到的,是基于前一个学期的学生互动情况。网络的枢纽和大V,是成绩优异、人缘也好的班长张语甜。一个个箭头从四面八方向她汇拢。

“课堂社交关系图”

作为班主任,梅雪艳注意到的并不只是众星捧月的优等生。网络图里有将近七八个孤立的小点。与其他学生没有任何联系。梅老师自认是很负责、细心的班主任,却没想到会忽视这些学生。

“我想象不到,一个学期的英语课下来,会有人没看过别人,也没有人看过他们”。

在屏幕上进一步聚焦,梅雪艳看到一个个孤立小点旁标注着的名字。

其中一个小点是陈飞云。梅雪艳班里有47个学生,70%的同学来自贫苦户,但陈飞云属于“精准贫困户”,比其他同学情况更糟。在国家贫困县新蔡下面的乡村,这个名额也仅有符合条件的才能申请。她的所有学费都由政府承担,并接受补助。

梅雪艳和学校领导曾下乡家访陈同学。陈飞云父亲去世了,妈妈和姐姐在外面打工,她放假时也就一个人在家。成绩不太好,性格内向的她比较自卑。她常说自己长得“丑”,喜欢用头发遮着脸。“我就告诉她你其实长得挺好看的。”梅雪艳说。

在智慧课堂的后台上,梅雪艳还看到另一个孤立的小点:谢冬秋。谢冬秋是典型的“留守儿童”,爸妈在外打工,她常年跟着姥姥住。智慧课堂的大数据平台会根据学生的学习特点进行画像,把学生分为四类。谢冬秋属于“勤能补拙”型。看见这样一位成绩还不错的同学和其他同学没有任何交流,梅雪艳颇为意外。

如果没有看到这社交关系图,也许初中三年就这样过去了。“但是我看到了,作为对自己有要求的老师,我还是会做一些事情”。她说。

02

梅雪艳今年30岁,是河南三门峡人。从信阳师范学院毕业后,她应聘到新蔡思源实验学校。现在她是学校骨干教师,担任八年级年级主任、八-10班的班主任,同时还负责上两个班的英语课。有7年教龄的她认为当老师的最大成就感,就是“真的能改变孩子的命运”。

梅老师在课堂上

看到学生社交关系图后,梅雪艳行动了起来,主动找那几个孤点学生聊天,在课堂中讲知识点时,她还潜移默化地穿插故事鼓励他们。

班上有位女同学跟继母处不好,老跟爸爸发脾气。她告诉这位女同学,父母并不是不爱她,只是没有接受过这方面的教育,不懂方式方法。“有的学生家长初中毕业就不上学了。也就比现在我的学生大一两岁。”

“如果孩子心里都是害和恨,将来一定不幸福。我希望他们心中充满阳光。” 2019年4月,我在河南新蔡采访她时,她告诉我。

谁说乡下的孩子心里就不能有阳光呢?班上笑起来甜甜的、成绩不错,也非常活跃的赵思羽就是一个例子。赵思羽从小学起就开始在思源学校上学,全校都知道她是个“孤儿”。她爸爸去世,妈妈离家出走,她跟着姑姑住。

有一天,一个女人来到教务处,说自己是赵思羽的妈妈。

教导主任怕是拐卖孩子的,打电话问梅雪艳,思羽有妈妈吗?“结果真是思羽妈妈回来了。”梅雪艳还记得自己当时的惊讶。

在教务室,老师们对赵思羽妈妈说:思羽这几年不容易啊。她妈妈坐在那里,泣不成声。

农村的家长不像城里家长对孩子那么关注。梅雪艳担任班主任一年半,有的学生家长她一次都没有见过,也没通过一个电话。“他们可能都不知道我是孩子的班主任。”

梅雪艳每次都会提前半个月通知家长开家长会,家长不能来的,就让爷爷奶奶来。

有次家长会,班上一位同学一个家长都没来。后来梅雪艳鼓励同学把这个故事改编成了关于留守儿童的小品,在学校艺术节上演。梅雪艳认为这是学生们的真实故事,她希望孩子们能勇敢地去探讨,而不是粉饰或回避。

赵思羽在小品中扮演那个全班唯一一个没有家长开会的学生。台上,赵思羽终于等来了妈妈。妈妈也承诺再不出去打工了。台下很多老师同学都看哭了。

在现实生活中,赵思羽妈妈和女儿相聚不久,又出去打工了。她偶尔会回来探望女儿。

“没办法,现在的农村,不出去打工就没有经济来源。”梅雪艳告诉我。

03

和梅雪艳一样,新蔡思源实验学校的老师大部分从河南本地师范毕业。他们许多都住校,和同学们同吃同宿。有的老师要照顾孩子,就带着年幼的孩子一起住学校。这些小小“拖油瓶”们就在校园里度过自己的童年。有的老师每天早上去学校上完早自习,才有时间回到宿舍,给自己的孩子起床洗漱。

新蔡县离河南驻马店市约1个半小时车程,是去年才“脱贫摘帽”的前国家级贫困县。(根据2012年国家扶贫开发领导小组公布的标准,人均年收入少于2300元的算国家贫困县)。

在我印象中的“贫困”就是“揭不开锅”。到了河南新蔡县,通过和当地人聊天,我才慢慢了解到之前的成见是不正确的。除了极少数的贫困山区,我国大部分贫困县家庭早已解决了吃饭的问题。在新蔡县,几乎每家都有一辆摩托或者三轮车。县城中心有着体面热闹的餐饮一条街。街两边有咖啡店、火锅厅,和现代化的休闲娱乐场和新开发的商业楼盘。

新蔡思源实验学校的诞生是一个爱的故事。

新蔡思源实验学校

2014年,香港爱心人士创建言爱有限公司(本文将统一简称“言爱”),并捐出引子资金,和当地政府一起出资成立新蔡思源实验学校。截至2019年,言爱在全国各地贫困县捐建了217所“思源”系学校。新蔡思源属于言爱在全国捐建的第四批学校。

根据言爱的理念,所有思源学校只招收家庭困难的学生,统一住校制。校区、宿舍区按香港设计师的理念设计。

新蔡思源实验学校学生宿舍

在河南新蔡思源实验学校,学生可以在有屋檐遮挡的情况下从教室走到宿舍,不用担心恶劣天气。又比如,卫生间每个隔间都有门,给学生足够隐私。言爱负责人告诉我,他们希望大山里的孩子,长大后也能顺利去大城市生活,因此培养他们的隐私感很重要。

这样的细节在城里人看来似乎微不足道。但对乡村的孩子却意义深远。在一所偏远地区的农村学校,我们看到一所学校建了崭新的教学楼,但厕所却在另一栋楼。同学为了上厕所,要从一栋楼跑到另外一栋楼去。在这样的情境下,“隐私”更是一个虚无缥缈的概念了。

新蔡思源实验学校目前有1740多位学生。但2014年,学校第一年招生却很挑战。校长和老师跑了23个乡镇发传单。

当时已有不少新开的民办学校在抢夺生源。思源是公办学校,学费全免,学生每月只交少量伙食费,民办学校光学费就要好几千。但家长半信半疑。“他们根本不相信,哪有不收费的还要下来宣传的。”靳永军说。

现在学校有了口碑,招生也不再是问题。去年有2000多个学生报名,最后只收了500多人。

全校学生中,贫困、留守儿童占到70%,这样的结构促成学校一些特殊的设计。

比如为了减轻学生家长接送负担,学校实行“大星期”制。学生们连续上10天课再放假。每两周回家一次。很多学生家很远,最远的要走50公里的路才能回家。每次放假,家长们开着三轮车来接孩子。没家长接的学生就独自坐公交车回家。

靳永军和学生一样住校,每两周才回一次家。除了管学生、老师、教学,他还要管学校建设。

最近半年他的关注点是校园二期建设的进展。一期的校区没有操场,学生都眼巴巴盼着建运动场和宿舍楼。二期什么时候开工,成为靳永军心上的一块石头。

04

对于贫困县的学校来说,最大的苦恼并不是校舍简陋和物资贫乏,而是师资薄弱。在这里,那句“语文是体育老师教的”经常是事实,不是玩笑。

在全国捐建了200多所学校后,言爱决定引入了好未来等四家机构,希望用科技来解决教育资源的不平等,给孩子们更好的资源和帮助。

2018年秋季学期,“智慧课堂”系统在新蔡思源实验学校正式上线。

我国在教育信息化方面早有布局。在信息化1.0阶段,政府着重于基础设施建设,推出“三通两平台”,把宽带等基础设施通到学校。等到电子白板和电脑等硬件被送到学校后,各厂商开发出教学系统和应用,这些产品就被统称为“智慧课堂”。

“智慧课堂”之前被称为“电子书包”。表面上看,它是围绕学生手里平板电脑进行的教学,但平板电脑只是一个载体。

学生通过平板电脑下载教学资源,在课堂上与老师和其他同学互动。这个终端搜集同学们的学习数据,反馈给老师,也提供给后台的大数据分析算法体系。这些数据经过分析,帮助系统研发人员孕育出更智能的产品和服务。这样的良性循环促成了课堂内外、教学双端的变革。

在新蔡思源实验学校,我走进雪艳老师班的英语课教室,第一次直观体验“智慧课堂”。

上课铃声一响,学生起立致敬,梅雪艳往前一站,潇洒宣布:“今天的课咱们请同学来讲,怎么样?”

我知道梅雪艳班上同学家境贫苦,本以为教室里是“愁眉苦脸”、“凄苦迷离”的场景,但学生们却展现出充分的自信、活泼和阳光。如果不是提前知情,我还真怀疑自己来了个假贫困县。